月光，真是一个被用滥了的词。可即便如此，人们仍愿意把它安放在一切关于忧愁、关于思考、关于安静的场景里。它旧，却不破；它熟，却不腻。很难想象，如果诗词文章里真的没有了“月光”这个词，会失去多少光泽。若真有那一天，我想大概不是删去了一个词，而是地球失去了月亮——人间从此少了一盏悬在夜空中的灯。

我的房间窗户朝东。方才推开房门，未及开灯，便看见一窗月光倾泻而下，铺在地板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，又像一汪不动声色的水。窗外虫鸣蛙叫此起彼伏，远处山峦如剪影般伏在天边，再衬上这一地清辉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。我痴痴地倚在门框上，看了一两分钟，竟舍不得伸手去按开关。后来进了房间，仍不想开灯，只斜倚在床上，在黑暗里继续望着地上那滩月光发呆。

最近糟心的事一件接一件，倒霉、疲惫、无力，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我其实已经身心俱疲，最想做的，就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，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段日子。什么都不管，什么都不做，只和自己相处。而此刻的月光，恰好成了这种念头的具象化——它就是我想去的地方，就是我想做的那件事。

这样一想，忽然更理解园林里那些“以意代形”的设置了。一块石头，一扇漏窗，一池浅水，未必只是石头、窗子和水。它们可以承载一个人思想上的投影。你觉得它是什么，它便是什么。月光也是如此。

其实今晚的月亮并不算亮。农历初九，只是弦月，又逢阴天，夜里怕有雷阵雨，月亮蒙着一层薄云，是“弦月加毛月亮”的模样，甚至还不如昨晚明亮。可月光终究是死的，人才是赋予它意义的那一个。所以在我此刻的心里，它就是最明亮、最贴合我思绪的月光。

自古以来，月光被无数文人墨客称颂。但若只有月光，未免单调。他们真正写的，其实是一整个场景：月光、大地、草屋、河流、虫鸣、鸟叫、人声，甚至一碗酒、一扇半掩的窗。正因为有了这些衬托，月光才显出无限的美。就像我前面所写：虫叫蛙鸣，远山如剪，还有一个在门框边发呆的我。合在一起，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夜晚。

人总有敏感多思的时候，悲春伤秋在所难免。只是当那一点愁绪恰好泛起来时，又能恰好遇见这一泓月光，便十分难得了。仿佛天地什么也没说，却什么都替你说了。